引言
有一个问题，我问过很多刚入行的分镜师：
“你觉得，一个动画师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得到最多的答案是：
“画得好。”
“透视准。”
“动态感强。”
这些都对，但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认识的最厉害的动画师，跟我说过一句话：
“就算你给我世界上画得最烂的原画，只要 timing 是对的，它一样能活过来。
反过来，你给我世界上画得最好的原画，只要 timing 错了，它就是死的。”
这句话，我越做这一行，越觉得是真理。
Timing（时间点）和 Spacing（间距），是动画最核心，最本质，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它们是藏在两张原画之间的秘密。
你看不见它们。
但它们决定了你的角色，是活的，还是死的。
很多分镜师觉得：Timing 是动画师的事，我把动作画对就行了。
大错特错。
Timing 不是动画阶段才开始考虑的事。
从你画第一笔分镜的时候开始，Timing 就已经在那里了。
你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镜头的长度，本质上都是 Timing。
这篇文章，我们就来聊聊这个最神秘，也最重要的话题——Timing 与 Spacing。
看懂了这两个词，你才算真正看懂了动画。
一、Timing：时间点就是一切
1.1 什么是 Timing？
Timing，简单说就是：
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
同样一个动作：
- 快 0.1 秒，就是干脆利落。
- 慢 0.1 秒，就是拖泥带水。
- 再慢 0.1 秒，就变成了犹豫不决。
就差这么一点点。
整个感觉，天差地别。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眨眼。
正常人眨眼，有多快？
大概 0.1 秒。很快，啪一下，就完了。
如果我把眨眼放慢到 0.5 秒呢？
你会觉得这个人很累，很困，或者很忧郁。
如果我把眨眼放慢到整整 1 秒呢？
你会觉得这个人在勾引你，或者在挑衅你。
同样是上下眼皮碰一下。
时间点不同，速度不同。
表达的情绪，天差地别。
这就是 Timing 的魔力。
1.2 三种基本 Timing
所有的动作，本质上都可以归为三类。
1. 慢入慢出（Slow in Slow out）
- 开始慢，中间快，结束慢。
- 最自然的运动。
- 所有生物的大部分动作，都是这样的。
- 手抬起来，放下，走路，跑步，转头。
2. 快入慢出（Slow out）
- 开始快，结束慢。
- 突然发生的动作。
- 被吓到之后的反应，突然听到声音转头，东西掉下来伸手去接。
3. 慢入快出（Slow in）
- 开始慢，结束快。
- 蓄力之后的爆发。
- 出拳，跳跃，扔东西。
大部分新人的问题，不是他们不知道这三种 Timing。
而是他们所有的动作，都用了同一种 Timing。
所有动作都是匀速的。
所有动作都是慢入慢出。
所以看起来特别软，特别没力气，特别像机器人。
好的分镜师，会下意识地交替使用这三种 Timing。
有快有慢，有张有弛。
你的整个片子，才会有呼吸感。
1.3 16 格法则：动画师的时间感
老动画师都有一种本能：
他们不用看秒表，就能准确地说出一个动作需要多少格。
这种能力，来自于一个最基本的训练：
16 格法则。
什么是 16 格？
就是一秒钟的一半。
16 格，就是半秒。
这是一个非常神奇的时间长度。
- 比 16 格快：观众会觉得这个动作很快，很有力。
- 正好 16 格：观众会觉得这个动作很正常，很自然。
- 比 16 格慢：观众会觉得这个动作很重，很费力，或者很慢条斯理。
所有的动作，你都可以用 16 格作为基准，往上加或者往下减。
比如：
- 普通人转头：16 格（半秒）
- 听到有人叫自己，快速转头：8 格（四分之一秒）
- 老年人，慢慢转头：32 格（一秒）
- 听到坏消息，不敢相信，慢慢转头：48 格甚至 64 格（一秒半到两秒）
你看，同样是转头。
8 格，16 格，48 格。
完全是三种不同的人，三种不同的情绪，三种不同的性格。
而大部分新人分镜师，画所有的转头，都是一样的速度。
他们根本没想过，这个动作，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二、Spacing：动作的形状
2.1 什么是 Spacing？
如果说 Timing 是”什么时候动”。
那 Spacing 就是”怎么动”。
简单说：
两张原画之间，中间画的位置，就是 Spacing。
同样从 A 点移动到 B 点，同样用 8 帧的时间。
中间画的位置不同，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举个最经典的例子：
一个球，从左边移到右边。
Spacing 均匀：
- 每一格移动的距离都一样。
- 结果就是：这个球是飘过去的。
- 没有重量，不像真的东西。
Spacing 两头密，中间疏：
- 开始慢，越来越快，然后又慢下来。
- 结果就是：这个球是活的，有重量的，自己在动。
Spacing 头密尾疏：
- 开始慢，越来越快。
- 结果就是：这个球被扔出去的，有加速度。
Spacing 头疏尾密：
- 开始快，越来越慢。
- 结果就是：这个球撞到什么东西，停下来了。
一模一样的两张原画。
一模一样的时间。
只是中间画的位置变了一下。
出来的效果天差地别。
这就是 Spacing 的力量。
2.2 节奏的对比：快和慢
很多人以为，动作快就是好的。
动画做得越流畅，越好看。
错了。
没有慢，就没有快。
没有静，就没有动。
所有的”快”，都是”慢”衬托出来的。
举个例子：
一拳打出去。
新手会怎么画？
- 预备动作：快
- 出拳：快
- 打到：快
- 收拳：快
结果就是：哒哒哒哒，一通快。
看完你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甚至都没看清他出拳了。
老手会怎么画？
- 预备动作：非常非常慢，慢慢往后收，越收越紧。（32 格）
- 停住。（整整 8 格不动）
- 出拳：快到看不清。（4 格）
- 打到的瞬间，再停住。（4 格不动）
- 慢慢收回来。（16 格）
你看：
真正”动”的时间，只有 4 格。
剩下 60 格，全是慢的，或者不动的。
但你看完，只会觉得：
我操，这一拳，好他妈重！
这就是对比的力量。
永远不要所有东西都在动。
永远不要所有东西都一样快。
有的东西动，有的东西不动。
有的东西快，有的东西慢。
你的画面才会有张力，才会有重量，才会有力量。
2.3 打破 Spacing：不自然才是对的
学到这里，很多人会说：
“哦，我懂了！所有动作都要慢入慢出，所有 Spacing 都要两头密中间疏，这样才自然！”
然后他们画出来的东西，特别滑，特别顺，特别”动画学院派”。
但就是没有性格。
因为真正有生命的动作，从来都不是完全顺滑的。
人的动作，是会卡顿的，是会犹豫的，是会突然停住的，是会突然改变方向的。
举个例子：
一个人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杯子。
完美的慢入慢出：
手匀速抬起来，匀速伸过去，匀速拿到杯子，匀速收回来。
完美。
但你看着就会觉得：这是个机器人。
真人会怎么拿杯子？
- 手快速往杯子的方向伸。（快）
- 快到的时候，突然减速。（非常慢）
- 调整一下手指的位置。（稍微停半秒）
- 抓住杯子。
- 再收回来。
你看，中间有一个非常非常不自然的减速。
有一个完全不符合物理法则的停顿。
但正是这个不自然的减速，这个停顿，让这个动作，看起来像一个真人。
好的动画，不是 100% 自然。
好的动画，是 90% 的自然，加 10% 的不自然。
那 10% 的不自然，就是性格，就是情绪，就是生命。
三、分镜阶段就要考虑的 Timing 问题
很多分镜师有一个错误的观念：
“Timing 是动画师的事，我只要把关键 Pose 画对就行了。”
大错特错。
Timing 不是后期才调出来的。
Timing 是你在分镜阶段，就要决定的事。
3.1 每个镜头，先写时间，再画画
我带新人分镜师，第一个要求就是：
画任何一个镜头之前，先在旁边写好，这个镜头几秒。
先决定时间，再决定画面。
不要画完了再想：”嗯…这个镜头大概…3 秒？差不多吧。”
这是完全的本末倒置。
一个镜头 2 秒，和一个镜头 3 秒。
看起来只差一秒。
但在动画里，一秒就是 24 格。
差了 24 格，整个感觉完全不一样。
怎么决定一个镜头应该几秒？
很简单。
你自己演一遍。
你站起来，把这个动作做一遍。
你自己做一遍花了多久，那个镜头就应该是多久。
就这么简单。
不要靠猜。
不要靠感觉。
站起来，动一动，自己演一遍。
你会发现很多你坐在桌子前，永远想不到的 Timing。
3.2 两个镜头之间的那”半秒”
比单个镜头的 Timing 更重要的，是镜头和镜头之间的 Timing。
也就是：
上一个镜头，在哪里切？
下一个镜头，从哪里开始？
这中间差那么几格，整个节奏完全不一样。
举个例子：
镜头 A：一个人抬起手，要打耳光。
镜头 B：耳光打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版本一：
A 镜头，手抬到最高，停一格，然后切。
B 镜头，手已经在脸上了。
效果：非常狠，非常快，非常疼。
你甚至没看清他什么时候打的，就已经打上了。
版本二：
A 镜头，手抬到最高，开始往下挥，挥到一半，切。
B 镜头，手正好打到脸上。
效果：正常，普通，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版本三：
A 镜头，手抬到最高，挥下来，完全打完，手都已经收回去了，再切。
B 镜头，那个人的脸，慢慢往另一边转。
效果：特别狠，但是是另一种狠，是那种打完了，余震才慢慢传过来的狠。
你看。
就差那么几格。
完全三种不同的感觉。
这就是剪辑的 Timing。
这是分镜师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比你把单张画画得有多好看，重要一万倍。
3.3 空的时间：什么都不发生的那几帧
很多新人分镜师，最怕的就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时间。
他们总觉得，每一帧都要有东西在动，每个镜头都要有信息，每个时刻都要有事情在发生。
空下来，就是水时长，就是不专业。
错了。
真正专业的分镜师，最会用的，就是空的时间。
就是什么都不发生的那几帧。
举个例子：
两个人吵架，越吵越凶。
A 说了一句特别伤人的话。
新手会怎么分镜？
- A 说完，立刻切 B 的反应。
- B 立刻就哭了，或者立刻就怒了。
老手会怎么分镜？
- A 说完。
- 切到 B 的脸。
- 然后，什么都不发生。
- 停。
- 整整一秒，两秒，三秒。
- B 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然后，眼泪才慢慢流下来，或者他才慢慢开始生气。
就是中间那几秒钟的空白。
那几秒钟，什么都没发生。
但你作为观众，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你能听到那个声音。
那几秒钟的空白，比十句台词，比十个夸张的表情，都要有力量。
好的分镜，不是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
好的分镜，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知道什么时候，让观众自己喘口气，让观众自己把情绪填进去。
四、常见的 Timing 误区
4.1 所有动作都慢半拍
这是新人最常见的毛病。
所有的反应，都比应该的时间，慢那么半拍。
- 东西掉下来，过了半秒，人物才低头去看。
- 有人叫他，过了半秒，他才转头。
- 巴掌已经打到脸上了，他才刚闭上眼睛。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们是按照”逻辑顺序”来画的。
- 发生一件事
- 人物看到/听到
- 人物理解发生了什么
- 人物做出反应
一步一步，按顺序来。
每一步都要给观众留时间看明白。
但现实生活中，人的反应根本不是这样的。
很多时候，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反应快。
很多时候，你是先做出反应，然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好的 Timing 是什么样的？
- 东西刚掉下去的那一瞬间，眼睛就已经看过去了。
- 甚至东西还没掉，光听声音，手就已经伸出去接了。
- 巴掌还没打到脸上，眼睛就已经闭上了，身体就已经开始往后躲了。
永远让动作，比你的脑子，快那么半拍。
观众根本不会觉得太快，看不懂。
反而会觉得：哇，真自然，真利落，真像真的。
4.2 所有动作都做满
第二个常见毛病：
所有的动作，都做满。
伸手，就一定要完全伸出去，伸到最直，才开始往回弯。
转头，就一定要转到最侧，停一下，才转回来。
握拳，就一定要握到最紧，才开始出拳。
就像广播体操一样。
每一节都做到位。
非常标准，非常完整。
但就是难看，就是假。
真实的人的动作，永远是做不满的。
永远有省略。
永远有提前打断。
比如你伸手去拿一个东西。
你不会把手完全伸直，伸到最长，然后再开始弯手指去抓。
在手伸到 90% 的时候，你的手指就已经开始动了。
在手完全到位之前，你就已经抓住了。
比如你转头看什么东西。
你不会把整个头都转过去，停住，然后眼睛才开始看。
你的眼睛先看过去，然后你的头才慢慢转过去。
而且很多时候，转到一半就停了，不用完全转过去。
不要把动作做满。
留一点余地。
让它们互相重叠一点。
这才是生命的感觉。
4.3 对称的 Timing
第三个常见毛病：
去和回，一样快。
伸手出去花了 12 格，收回来也花 12 格。
头往左转花了 8 格，往右转回来也花 8 格。
跳起来花了 16 格，落下来也花 16 格。
太对称了。
太完美了。
太像机器人了。
真实的动作，永远是不对称的。
去的时候是一个速度，回来的时候是另一个速度。
去的时候是有意识的，回来的时候是无意识的。
去的时候很用力，回来的时候很放松。
比如：
生气的时候，拍桌子。
手抬起来：慢，很慢，越来越紧。（24 格）
拍下去：非常非常快。（4 格）
手停在桌子上：停很久。（12 格）
收回来：非常非常慢。（20 格）
你看。
抬 24，拍 4，停 12，收 20。
没有任何两个数字是一样的。
没有任何对称。
但这就是真实的愤怒。
永远不要对称。
永远不要复制粘贴你的 Timing。
去是去，回是回。
它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动作。
五、如何练习你的 Timing 感
5.1 看真人电影，一格一格看
这是最好的，也是最有效的练习方法。
没有之一。
找一部真人演的电影。
找那种演技好的，写实的，不是特效大片。
找一段动作戏，或者一段情绪戏。
然后，一格一格地翻。
慢慢看。
你看：
- 他这个表情变化，用了多少格？
- 他这个转头，从开始到结束，多少格？
- 他听到坏消息之后，停了多久才开始反应？
- 他笑的时候，是嘴角先动，还是眼睛先动？中间差了多少格？
- 他说完一句话之后，停了多久，才说下一句？
不要看剧情。
就看这些时间点。
就看这些空格。
你会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
你会发现，原来真人的动作，和你以前以为的，和动画里学的，完全不一样。
你把这些数字记下来。
10 格，12 格，16 格，24 格。
这些数字，慢慢就会变成你的直觉。
以后你画分镜的时候，不用想，你自然就知道这个动作，大概需要多少格。
5.2 自己演，自己拍
第二个办法：自己演，自己拍。
把手机架起来，录你自己。
你想画一个人吃惊，你就自己做一个吃惊的表情，录下来。
然后一格一格看。
你看你自己：
- 从常态，到完全震惊，花了多少格？
- 眼睛睁大到最大，停了多久才开始收？
- 嘴巴张开的速度，和眼睛睁大的速度，是一样快的吗？
- 整个反应持续了多久，你才恢复正常？
不要觉得这样很傻。
所有的顶级动画师，都这么干。
你去皮克斯的办公室看，每个人桌子底下都有一个摄像头。
他们每天都在对着摄像头做鬼脸，自己录，自己看。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你画的是人的动作。
你自己就是人。
你自己就是最好的参考。
放着这么好的参考不用，天天坐在那里瞎想，那才是真的傻。
5.3 做没有中间画的 animatic
第三个练习方法：
做只有关键 Pose 的 animatic（动态分镜）。
不要加任何中间画。
就一张一张的原画，直接跳。
然后你看。
你什么都不用改。
就只调每个画面停留的时间。
这张停 8 格，那张停 12 格，那张停 4 格。
调来调去。
调着调着你就会发现：
太神奇了。
明明所有的画都没变，只是每张停留的时间变了一点点。
整个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本来是死的东西，突然就活过来了。
那一刻，你就懂了。
你就真正理解了 Timing 到底是什么。
结语
我刚入行的时候，我的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
“分镜和动画，90% 的问题，都是 Timing 的问题。
剩下 10%，还是 Timing 的问题。”
当时我不懂。
我觉得画得好看才是最重要的。
透视准，动态帅，表情生动，才是最重要的。
Timing 不就是调调时间吗，有什么难的。
做了十几年，我才慢慢明白他的意思。
画得好不好，决定了你的作品的下限。
Timing 好不好，决定了你的作品的上限。
画得再好，Timing 错了，它就是死的。
画得再烂，Timing 对了，它就能活过来。
这就是动画最神奇，也最残酷的地方。
最最重要的东西，偏偏是看不见的。
它藏在两张画之间。
它藏在那些空白的地方。
它藏在那些什么都没发生的时间里。
而你的工作，就是去抓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就是去画那些，本来画不出来的东西。
这很难。
但这也正是这份工作，最迷人的地方。
theme-F-animation 动画分镜专题全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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