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有一个关于王家卫的故事：
剪辑师张叔平拿着剪好的片子去找王家卫。
“导演，这版剪好了，你看看。”
王家卫看了一遍。
“把这个镜头剪掉三帧。”
“啊？为什么？”
“感觉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不对。”
三帧，是多长时间？
0.125 秒。
普通人眨一下眼睛，大概是 0.2 秒。
王家卫能感觉到比眨眼还短一半的时间里，那一点点”不对”。
这就是王家卫。
他也许是华语电影世界里，最”不讲道理”的导演。
他不跟你讲逻辑，不跟你讲故事，甚至不跟你讲道理。
他只跟你讲”感觉”。
他的分镜，就像一首首现代诗。
你可能说不清楚每一句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你读完，心口就是会闷闷的，就是会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篇文章，我们来聊聊王家卫的分镜——这个把”感觉”拍成了电影的男人，他的画面里，到底藏着什么魔法。
一、王家卫的分镜到底”不对”在哪里？
1.1 所有电影学院教的规则，他都在违反
如果你拿着王家卫的电影去给电影学院老师看，老师一定会给你不及格：
❌ “这个焦点虚了，重新拍。”
❌ “这个构图太偏了，人物都出框了。”
❌ “这个镜头跳轴了，观众会晕。”
❌ “这个曝光过了，画面太亮了。”
❌ “这个剪辑点不对，两人对话的视线不匹配。”
所有电影学院教的”正确”的规则，王家卫都在违反。
但奇怪的是，你看着就是觉得”对”。
为什么？
因为那些规则，是拍”正常”电影用的。
而王家卫拍的不是”正常”的电影。
他拍的是记忆，是情绪，是喝醉了酒之后看出去的世界。
你喝醉的时候，世界就是虚的，就是歪的，就是跳来跳去的。
你失恋的时候看出去的世界，就是构图不平衡的，就是焦点不对的。
王家卫只是把那种感觉，原封不动地拍了出来。
1.2 不是”看”电影，是”闻”电影
看王家卫的电影，你经常会有这种感觉：
这个画面，好像有味道。
- 《重庆森林》里，你好像能闻到午夜便当盒里的鱼蛋味，还有加州阳光的味道。
- 《花样年华》里，你好像能闻到潮湿的梅雨季节，老上海旗袍上的香水味，还有闷在房间里的烟味。
- 《东邪西毒》里，你好像能闻到沙漠里的风沙味，还有酒坛子里醉生梦死的味道。
他是怎么做到的？
秘密在于：他不拍”信息”，他拍”感官”。
大多数导演拍吃饭：
- 全景：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
- 中景：A 说话
- 中景：B 回答
- 特写：筷子夹菜
- 中景：继续吃饭
你知道他们在吃饭，你知道他们在说话，但你”闻”不到饭的味道。
王家卫拍吃饭：
- 非常近的特写：香烟的烟雾，慢慢升起来
- 更特写：手指捏着酒杯，指节发白
- 出框的脸：半张脸，另一半在画外
- 非常短的镜头：筷子碰到碗边，一声轻响
- 空镜头：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
整个过程，你可能根本没看清他们吃的是什么。
但你就是能感觉到：这顿饭吃得很闷，很压抑，两个人各怀心事。
你闻到了情绪的味道。
1.3 时间不是一条线，时间是一团雾
所有电影里，时间都是线性的。
一分钟接着一分钟，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
昨天过了是今天，今天过了是明天。
王家卫的电影里，时间不是这样的。
在他的分镜里：
- 过去和现在叠在一起
- 昨天的雨下到了今天
- 五年前说的那句话，五年后才听到回音
- 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一直站在原地
他最常用的三个时间手法：
1. 慢动作不是为了帅
别的导演用慢动作，是为了让你看清楚某个帅气的动作。
王家卫用慢动作，是为了让你感觉到：这一刻，在那个人的记忆里，永远是慢的。
2. 抽格不是为了酷炫
别的导演抽格（跳帧），是为了表现紧张或者暴力。
王家卫抽格，是为了表现：你想抓住时间，但时间就是一滑就过去了，你怎么抓也抓不住。
3. 叠化不是为了转场
别的导演叠化，是为了从 A 场景转到 B 场景。
王家卫叠化，是告诉你：这个人还在想着上一个场景的事，人已经走了，魂还留在那里。
所以看王家卫的电影，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好像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哪一天，是几点钟。
但你就是知道，时间在过去。
而且是以一种你抓不住的方式，在过去。
二、构图：歪的、虚的、空的
2.1 不完整的构图，完整的情绪
王家卫的构图，最明显的特点就是：不完整。
他经常这么拍：
- 人物的一半在画外
- 人物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半
- 人物在画面的最边上，剩下一大片空的
- 人物在镜子里，在玻璃的反射里，在窗户的倒影里
为什么要这么拍？
因为这就是孤独的视觉化。
一个不孤独的人，是完整的。
他站在画面中间，前后左右都有空间，他是世界的中心。
一个孤独的人，是不完整的。
他总是缩在角落。
他总是被什么东西挡住。
他总是躲在什么东西后面，偷偷看着这个世界。
例子：《花样年华》
张曼玉和梁朝伟在旅馆走廊碰到。
两个人都靠着墙，站得很远。
构图是这样的：中间一大片空的墙，两个人分别在画面的两个角落。
中间那片空的，是什么？
是隔阂。
是不好意思。
是想说但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是两个人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道德的墙。
2.2 虚焦：朦胧的记忆
王家卫的很多镜头，焦点都是虚的。
有时候整个镜头都是虚的，只有一点点地方是实的。
电影学院老师会告诉你：这是技术失误，要重拍。
但王家卫要的就是这个。
记忆是什么样的？
你记得十年前的某一天，你第一次见到某个人。
你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
你记得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
你记得她笑起来，有一个虎牙。
但你记得她眼睛具体是什么样子吗？
你不记得了。
你记得她身后的背景具体是什么吗？
你也不记得了。
记忆就是这样的。
大部分是模糊的，虚的。
只有那么一两个点，是清晰的，是亮的，一辈子都忘不掉。
王家卫的虚焦，拍的就是这个。
2.3 空镜头：没有人，但有人的痕迹
王家卫特别喜欢拍空镜头。
但是他的空镜头，和别人的空镜头不一样。
别人的空镜头：
- 风景
- 日落
- 城市全景
- 没有人，就是空的
王家卫的空镜头：
- 一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 一张皱巴巴的床，有人刚刚躺过
- 下雨天的窗户，玻璃上有刚刚擦掉的雾气
-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里面还留着那个人身上的香水味
这些镜头里没有人。
但你就是知道：这里刚刚有人来过。
这种”人走了，痕迹还在”的感觉，就是王家卫电影里最核心的情绪：
想念。
你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她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但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三、空间：房间、走廊、雨
3.1 房间：困住人的不是房间，是自己的心
王家卫的故事，大部分都发生在很小的空间里。
- 旅馆的房间
- 租来的公寓
- 酒吧的角落
- 电话亭
为什么？
因为孤独的人，总是待在房间里。
他拍房间，有一个固定的模式：
开场： 广角镜头拍整个房间。
你会觉得这个房间好大，好空。一个人住在这里，好孤单。
中段： 景别越来越近。
墙好像在往中间挤。
空间越来越小。
你开始觉得喘不过气。
结尾： 特写。
只剩下脸。
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个人，和他心里的那点事。
例子：《重庆森林》里梁朝伟的家。
一开始很大，很空。
到后来，他对着肥皂说话，对着毛巾说话，对着毛绒玩具说话。
镜头越来越近，你感觉这个房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堆不会说话的东西。
这个房间就是他的心。
外面的世界再大，和他没有关系。
他就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守着那一点点不会走的东西。
3.2 走廊：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路
走廊是王家卫最喜欢的场景之一。
什么是走廊？
- 不是起点
- 不是终点
- 只是你路过的地方
走廊就是人生。
王家卫拍走廊，永远是用长长的跟拍镜头。
你看着那个人，在走廊里走啊走。
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你就看着他的背影，一直走，一直走。
走廊两边的门，都是关着的。
没有一扇门为他打开。
他也没有打算在任何一扇门前面停下来。
这就是他电影里所有人的状态：
永远在路上，永远没有终点，永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3.3 雨：上帝也在哭吗？
王家卫的电影里，永远在下雨。
- 《重庆森林》在下雨
- 《花样年华》在下雨
- 《堕落天使》在下雨
- 《东邪西毒》沙漠里居然也在下雨
为什么这么喜欢下雨？
我看过一个最好的解释：
下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了。
你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也看不清楚后面的路。
你只能看到眼前那一点点地方。
就像陷入爱情里的人，都是盲目的。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理由：
下雨的时候，你就分不清楚，那个人脸上的，是雨水，还是眼泪。
四、杜可风的摄影机：它不是在拍，它是在摸
说到王家卫的分镜，就不能不说杜可风。
这个澳大利亚来的摄影师，是王家卫的另一半灵魂。
他们两个在一起，创造了电影史上最独特的视觉语言。
4.1 手持摄影机：呼吸感
杜可风的摄影机，永远是手持的。
不是那种动作片晃来晃去的手持。
是很轻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一点点晃动。
就像人的呼吸。
你看电影的时候，甚至不会意识到摄影机在动。
但你就是会有一种感觉：这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在拍。
这是一个人，站在旁边，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摄影机不再是旁观者。
摄影机变成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4.2 9.8mm 超广角：变形的世界
杜可风最喜欢用 9.8mm 的超广角镜头。
这个镜头会把整个世界都拉变形。
离镜头近的东西会变得很大，离得远的会变得很小很小。
为什么要用这么奇怪的镜头？
因为孤独的人看出去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 你眼前的那点小事，大得像天一样。
- 远处的其他人，远得像在另一个星球。
- 整个世界都是歪的，都是扭曲的。
你站在人群里，但你觉得整个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就是这种感觉。
4.3 90 年代的香港：霓虹灯之下，每个人都是一座岛
杜可风和王家卫一起，创造了电影史上最迷人的一个视觉意象：90 年代的香港。
那个时候的香港，到处都是霓虹灯。
红的，蓝的，绿的，黄的。
光打在人的脸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
没有人的脸是完整的，没有人的脸是完全被照亮的。
就像那个时代的人。
每个人都有一半藏在阴影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每个人看起来都离得很近，其实离得很远。
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孤独的时代。
五、那些经典台词，其实是分镜的注脚
王家卫的台词很有名。
很多人能背出来。
但很少有人意识到：那些台词，如果单独拿出来读，其实挺矫情的。
“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
如果有人在现实里跟你说这句话，你一定会觉得这个人有病。
但在电影里，你就是会被打动。
为什么？因为那些台词，不是写出来让你”听”的。
那些台词，是写出来配合画面的。
画面已经把 99% 的情绪都给你了。
台词只是最后那 1% 的注脚。
5.1 时间戳
王家卫最喜欢用的台词格式，就是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戳。
- “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
-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
- “我知道不到一分钟我就会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这么精确？
因为当你想要留住什么的时候，你就会记得特别清楚。
你会记得是哪一天，几点几分，甚至当时窗外有没有风。
精确的时间，背后是巨大的恐惧。
是害怕忘记的恐惧。
5.2 数字游戏
他还特别喜欢用数字：
- “57个小时之后，我爱上了这个女人”
- “六个钟头之后，她喜欢了另一个男人”
- “我们最接近的时候，我跟她的距离只有 0.01 公分”
为什么用数字？
因为数字是冷的，是理性的。
用最理性的数字，说最不理性的感情。
这种反差，就是最动人的地方。
5.3 我以为…
王家卫的台词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字，就是”我以为”。
“我以为我和何宝荣不一样，原来寂寞的时候，所有人都一样。”
“我以为有一种人是永远不会嫉妒的，因为他太骄傲。”
“我以为要相爱的两个人分手，至少要有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但其实不用。”
“我以为”这三个字，就是所有悲剧的开始。
所有的”我以为”，到最后都会变成”原来不是”。
这就是长大的过程：
慢慢发现，你原来以为的，都是错的。
六、王家卫给分镜师的八堂课
最后，我总结了从王家卫身上学到的八件事：
- 感觉比正确重要
所有的规则都是可以打破的。只要感觉对了，就是对的。
- 不要只拍发生了什么，拍留下了什么
重要的不是那个人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重要的是那个人走了之后，留下了什么。
- 学会不把话说完
最打动人的，永远是没说出口的那半句。
留白，留白，留白。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 情绪可以被看见
孤独是什么样子的？
想念是什么样子的？
后悔是什么样子的？
作为分镜师，你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抽象的东西，变成具体的画面。
- 记忆不是清晰的
不要把回忆拍得太清楚。
真正的记忆，大部分都是虚的，模糊的，跳帧的，颜色不对的。
只有那么一两个点，是亮的。
- 空间是有情绪的
房间不只是房间。
走廊不只是走廊。
雨不只是雨。
所有的空间，都是人物内心的延伸。
- 慢一点，再慢一点
不要着急。
不要急着把故事讲完。
有时候，在那个情绪里多待一秒钟，比十个剧情反转都有用。
- 每个人都是一座岛
好的分镜，不是让你觉得这个人好帅好厉害。
好的分镜，是让你看完之后，心里轻轻说一句：
“啊，原来他也是一个人。”
原来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结语
我一直觉得，王家卫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拍了多少经典电影。
而是他用他的电影，重新定义了”浪漫”这个词。
在他之前，浪漫是鲜花，是蜡烛，是英雄救美，是盛大的告白。
在他之后，我们才知道：
原来浪漫可以是，你记住了和一个人在一起的那一分钟。
原来浪漫可以是，你每天晚上去同一个便利店买厨师沙拉。
原来浪漫可以是，你对着一块肥皂说话。
原来浪漫可以是，你没有说出口的那三个字。
他让我们知道：
那些看起来最不值钱的，最私人的，最说不出口的情绪。
那些”我以为我已经忘了”的记忆。
那些你深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想起来的小事。
这些东西，才是我们活着的时候，最珍贵的东西。
作为分镜师，我们画的不是线条，不是构图，不是动作。
我们画的，就是这些东西。
就是人心里，那一点点说不出来的，柔软的地方。
希望你也能画出那样的画面。
theme-D-director 导演思维系列全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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